一早，社區大樓裡的阿公阿嬤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坐電梯下樓，步入位在一樓的日照中心，就像到朋友家串門子一樣，和工作人員問候「吃飽沒？」幾位要好的阿嬤還經常相約下課後去喝咖啡，延續了鄰里情感和生活連結。
這樣溫馨又自然的互動，正是福鷺社會企業努力打造的目標：像家一樣的日照中心。而以照顧老人家為宗旨的福鷺社會企業，兩位創辦人張凱智和陳彥君卻是年僅28歲的年輕人。
張凱智和陳彥君相識20年，是國小、國中長達7年的同窗好友。現為執行長的張凱智，大學雙主修公共事務和社工，大三即決定要創業；營運長陳彥君畢業自台大護理系，當上台大醫院臨床護理師，卻脫離白色巨塔，兩人憑藉各自的專業，從零開始打造日照中心，攜手探索新的可能性。
「要不要一起做長照？我研究好了！」2020年，還在念大四的張凱智詢問好朋友陳彥君，2021年4月第一家日照中心開張。沒想到，一個月後就遇上疫情三級警戒，服務被迫暫停卻得持續燒錢。
兩人挺過草創時期的種種打擊，如今福鷺社會企業在新北市已有5家日照中心和1家居家服務，正職員工57人，還打算前進台北市。
從紙上到現場，大學開始學開日照
「我想讓我哥驕傲，」張凱智表示，從小不愛念書的他，唯一拿過的獎狀是「熱心助人獎」。松山工農汽車科念了4年才畢業，在哥哥的鼓勵下考取佛光大學。然而，大一上學期，一場毒駕車禍奪走了哥哥的性命。
這場意外讓張凱智決心從此加倍努力，活出能讓哥哥驕傲的人生。他不再渾然度日，大一、大二修完公共事務系的課，還創了高達上百名社員的全校最大社團，並在校內經營輕食小店。走向長照的契機源自大二的一份期中報告，他研究長照2.0政策產生興趣，於是在大三雙主修社工系。
張凱智的創業準備始於大學的兩段實習經驗。他先到一家歷史悠久的日照中心，幫忙準備機構評鑑資料，他一邊對照評鑑基準，一邊觀察詢問、了解現場。實習結束後，他仍經常回去當志工、陪日照主任聊經營甘苦。
後來，為了學習「如何開日照」，他爭取到宜蘭縣衛生局長期照護服務管理所實習，不但登門毛遂自薦、老師和日照主任也加碼推薦，成為該單位第一個實習生。督導知道他的目標，初期要他讀遍法規並將倉庫的公文歸檔。
「一般人可能覺得整理公文很無聊，但我收穫滿滿！」張凱智笑說，正好能偷學前輩怎麼寫籌設計劃、怎麼盤點資源。從紙上規劃到真正落實在場域，張凱智對於日照的想像更清晰，也更加篤定要走這條路。
人事成本佔七成，日照員工零流動率
福鷺創設之初，兩人由於經驗不足，遭遇不少挑戰。像是裝修第一家蘆洲福鷺日照時，自行設計再發包，結果導致牆壁拆掉重做，工班施作品質也不理想，地板全部重鋪，想省錢反而燒更多錢。
打擊最大的是，開張沒多久就因疫情三級警戒得暫停服務，但仍需支付租金與3名員工薪水，只好拜託家人資助，「努力準備了那麼久卻這樣，我開始不斷懷疑做這行真的好嗎？」張凱智自問。
好不容易撐過警戒降級，日照兩個月迅速招收額滿，但隨之而來的是員工頻繁離職。張凱智坦承，初期教育訓練制度不夠完善，後來才慢慢建立流程。
為了提升服務品質，福鷺不惜下重本，「我們人事開支就佔了營收的六到七成，」張凱智指出。他不但提供高於市場水平的照服員薪資、雇用正職交通車司機，並外聘專業活動課程老師、每週導入物理治療師和職能治療師，希望透過專業分工，讓員工專注於照顧長輩，減少額外負擔。
因為人力配置充裕，張凱智每年也會安排員工到外部日照中心學習交流，薪水照給、公司還要多付學習費給外部，目的是讓同仁了解業界生態，帶回不同觀察。
待第一家日照上軌道後，福鷺又陸續在蘆洲、三重、五股設立日照與居服。以今年日照部門來說，員工流動率為零，低於同業通常約10到20%的流動率，顯示經營策略的成效。
營運長陳彥君強調，現在日照中心要提供的服務，是幫助長輩找到自信心和歸屬感，創造好好生存、好好生活的動機。「面試時，有些人會說日照就是讓老人來這邊看電視、有事做，」他正色表示，「這種還停留在傳統住宿機構觀念的，我們不會錄用。」
陳彥君曾是臨床護理師，離職後還曾學習網頁前端設計準備轉行，直到張凱智的邀請，讓他發掘內心的渴望，決定一起往長照領域發展，解決社區長輩及家屬的問題。
善於連結資源的張凱智，負責對外溝通合作及內部人事管理，謹慎細心的陳彥君，負責現場護理照顧、財務和資訊營運，兩人一放一收，各展所長。陳彥君笑說，兩人偶爾還是會因意見不同而爭執，總是要辯論到一方心服口服為止。
未來挑戰：缺工問題與差異化特色
福鷺以社會企業型態投入長照服務，創業資金包括衛福部補助日照開辦150萬元、青年創業貸款100萬元，兩人各出50萬元，共350萬元以支撐初期固定成本和營運周轉。
4年後的今日，張凱智表示，除設定撥出盈餘10%，回饋社區公益及推動青年參與長照服務，今年扣掉償還貸款，將可達到損益兩平，他並計劃明年與在地學校合作開設生命教育課程，漸進實現老幼共學。
然而，兩個年輕人各憑50萬創業的傳奇將愈來愈困難。目前全台已有超過1000家日照，儘管需求必定會持續增長，擁有20多年長照機構經驗的銀髮方舟社會企業執行長朱偉仁卻認為，隨著資金門檻變高，未來年輕專業服務者投入日照或居服創業的機會將愈來愈少。
他解釋，日照的收案上限從過去30人放寬到現行120人，規模大的日照已成為趨勢，有助於強化長期競爭力，但前期投資成本至少需1000萬元，甚至2、3000萬元，對年輕創業者來說恐怕難以負擔。
再加上政府起初為達到「一國中學區一日照」的佈建目標，提供最高200萬元的獎勵補助，但後來逐步縮減，朱偉仁分析，第一波日照設立的高峰期已接近尾聲，未來是否仍有補助是未知數，無疑會影響年輕人投入的意願。
未來日照中心將面臨兩大發展趨勢，他指出，首先是服務量增加，儘管目前台灣居家服務的使用人數遠大於日照服務，若參考日本經驗，日照使用者數量勢必會超越居家服務。其次，集團化將成為日照主流之一，但因為其優勢在於經營管理，會與深耕在地文化的日照並存，而非取而代之。
這兩大趨勢不僅會放大日益嚴重的缺工問題，還會帶來市場競爭，「日照中心最終還是必須『差異化』，找到自身的特色，才能穩定發展，」朱偉仁強調。
面對接下來的挑戰，張凱智表示，現階段雖然尚未出現人力缺口，但將來絕對逃不過，因此早在2022年，福鷺就與4所大學展開產學合作，引進學生透過實習了解公司環境，以提高未來留任的意願。
「相較一些有特色的日本日照中心，我覺得我們還是太弱了！」不滿足於現狀的張凱智表示，福鷺正規劃與在地社區創新結合，期望激盪出不同的火花。
第一家日照籌設期間，陳彥君曾到一家傳統住宿機構工作。當時他相當不解，公司每月盈餘100萬元，夏天卻不開冷氣，住民還得插冷氣卡額外付費，張凱智在實習時也有類似感受：明明可以做得更好，為什麼不做？
「如果是我，我一定要給員工多一點、給長輩多一點！」兩人當初的期許直到他們成為負責人後，開始付諸行動。張凱智和陳彥君不時提醒自己4年前的承諾，並一步步穩健地朝理想中的長照服務邁進。（責任編輯：林倖妃）
